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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1/2009

    教师节的感恩,回忆我的大学老师(五)

    “小师妹”出国了,但我们的英语课还要继续,学校派另一位英语老师接手了她的学生,这便是袁国芳老师。

    “国芳”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位淑女的名字,不过我们的袁老师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须眉男儿,浓眉大眼,目光如炬,头发黑而粗,有着强烈的男子气概。

    论“特立独行”,在我的大学老师里面,李绍辉老师已经是够另类的一个,袁国芳老师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他和很多青年教师一起被学校塞在拥挤不堪的筒子楼里,大家都抱怨住房条件太差,但真正站出来抗争的只有袁老师一人,他走遍各个屋子,串联了很多老师想组织一场抗议和请愿活动,并起草了给学校的请愿书,最后请大家签字的时候,大多数人因为害怕学校秋后算账而退缩了,起初轰轰烈烈的请愿最终胎死腹中。

    这件事是老师自己跟我们回忆的,只用了寥寥数语,比上边那段描述还简单些,末了一声叹息:“不明白他们立场为什么变得那么快”。虽然老师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们听得出这是一段多么热血沸腾乃至惊心动魄的故事,北京的政治空气之敏感非其他城市可比,89年之后高校更是防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前沿阵地,敢于组织发动群众性运动,需要极大的勇气,由此就能看出袁老师是个极有热情和个性的人,班上的男生甚至评价他“脑后长有反骨”...当然,这是玩笑话,同样年轻的我们,对老师的行为绝对是理解加崇拜。

    老师刚接手我们班的时候,曾经对班上的男生格外严厉,经常把最难的问题留给男生,我们好几个男生的英文名因为念起来比较顺口(印象中有昀峰的Andy,小三的Jew和我的Robin),提问的时候更是被重点照顾,有一次课间休息,老师在走廊跟我们闲聊,跟我们说:“你们信息系的男生上课还比较老实,平时喝多了怎么那么嚣张?”我们一头雾水,仔细一问才知道去年某一天晚上我们宿舍楼三层东南角几个寝室的学生酗酒,大声吵闹,还往楼下扔酒瓶,袁老师正好经过,就在楼下喊“你们有点素质好不好”,结果那帮学生喊“老师上来,我们揍你”,把老师气坏了,事后一打听,有人告诉他三层东南角住的是信息系男生,从此对我们系男生印象特别差。我们大呼冤枉,澄清信息系住在四楼,三楼是哲学和外语,这才与老师冰释前嫌...老师嫉恶如仇的性格由此可见一斑。

    袁老师和他的前任在试听课上放的录像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放的是《呼啸山庄》,一部我当时看起来很费解很折磨人的作品,没有吸引眼球的场面,没有扣人心弦的剧情,也没有一般文艺片的清新和浪漫,不过老师对本片却推崇有加,耐心地给看得一头雾水的我们讲解剧情,还专门抽出半堂课介绍勃朗特三姐妹,《简爱》当时我是读得懂的,《呼啸山庄》则是25岁以后才读懂,文艺本身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有的作品的解读需要有年龄和阅历的积淀,推荐《呼啸山庄》的老师想必是有故事的人。

    大二我们班一次性过了四级考试(没过的请举手),两位有性格的英语老师功不可没,当然啦,大家英语学习也是比较刻苦的。

    99年冬天的一个早晨,风很大,在西南楼和学一食堂之间的路上,我正好看到袁老师骑着自行车经过,他穿得不厚,没有戴帽子,只裹着一条围巾,围巾的两端被风吹起,在身后飘扬,老师骑车的姿势与一般人不同,上身向前倾——自行车运动员发力冲刺的姿势,目光仍然是那么炯炯有神,注视着前方,目不斜视,让人感觉他是向着一个坚定的目标骑行。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只有短短数秒时间,然而这却是留存在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几张至今仍清晰如新的画面之一,假使能用照相机还原出一幅照片,我想给它取名为“斗士”。

    是的,老师是一个斗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神情,我总是会想到“执着”、“不屈”、“勇敢”、“坚强”这样的词汇,而我所了解的关于他的故事同样可以勾勒出一个斗士的形象。可惜在这个国度,无论哪个年代,“寂寞里奔驰的猛士”难免都会声嘶力竭,遍体鳞伤。所以我觉得老师多半不会在国内待得太久,当他发现有太多的东西是自己无力改变的时候,换一个更适合自己的环境,也是一种自然的选择。当然,还有一种选择,叫做随波逐流,就像他的大部分学生那样,包括我。

    后来,老师也终于出国了,第一站,依稀记得是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为什么说是第一站,虽然老师出国之后我并无他的任何消息,但我还是固执地以为,像老师这样的人,注定要走过很多很多地方,留下很多很多故事,因为他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7/26/2009

    教师节的感恩,回忆我的大学老师(四)

    不知道现在北师大还有没有新生的英语分级考试,反正98年我们是考了,题目还挺难,按成绩高低分班,以60和80分成三档,记得当时班上只有腊梅、秀丽和袁理三位才女考进了快班,另外有六七位同学比较郁闷地分到了慢班,剩下的大多数同学包括我,则编成了一个普通班,带我们的老师名字很有趣,叫师小妹。
     
    第一堂课老师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有同学忍不住笑,老师便解释因为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孩,所以取名字也就从简了,又说名字只是个符号,言下之意似乎自己并不满意这个名字,不过我倒觉得“小妹”挺亲切自然的(当时老谋子还没有拍《十面埋伏》把这个称呼恶心掉),而且还出了个才女苏小妹。当然,更重要的是配合她的姓...男生私下里更喜欢叫她“小师妹”...还好老师是教英语的,大家课堂上可以叫她Ms.Shi,不然叫“师老师”总有些拗口。
     
    “小师妹”可并非岳灵珊青春少女的形象,而是短发、戴眼镜,有点儿女学究的感觉,不过她对学生挺和善的,印象中从没对我们发过脾气。
     
    跟中学老师不同,Ms.Shi非常重视对学生的口语训练,在她的课堂上原则上是不许讲汉语的,除了少数来自大城市,中学英语教学水平较高的同学,其他人的口语基础是比较差的,Ms.Shi带大一学生的经验很丰富,跟我们从生活上的话题聊起,比如问我们老家在哪里呀?家里有哪些人呀?住多大房子呀等等,在这种闲聊中慢慢消除我们对口语交流的畏惧感,课堂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很多同学敢于站起来说上一段了,记忆比较深刻的是吴豆豆同学介绍她家的小狗:“His name is Doudou”,同学们哄堂大笑,认为应该用“It”,吴豆豆红着脸争辩:“人家本来就是男狗啊”,却引来更多的笑声,还是老师出来解释,告诉大家对于自己的宠物,用he和she是可以的。还有一次是四川同学(忘了是昀峰还是昕轶)说四川最流行的娱乐活动是打麻将,可是不知道“麻将”一词怎么说,只好用手比划推倒胡牌的动作,老师也乐了,连声说“Play Majiang,Play Majiang”,我们笑作一团,这才知道原来麻将这种国粹,英语里是没有的。
     
    老师也跟我们聊她自己的情况,她住在乐育,有个七岁的儿子在师大附小上学,对她先生的介绍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也是北师大人,因为她说过有时候跟我们一样,一天都不用出校门一次,感觉老师对她的家庭和生活是非常满意的,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变故,一家人也许永远延续着这种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FLG,这个缩写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在中国目前是个敏感但并非完全禁忌的话题,我可以大致提一下。我们大一的时候,FLG还是合法的,北师大就有一些老师和学生在练,早晨和傍晚时分,我就经常看到,在教七和教二之间的空地,打着FLDF的横幅在练功的人群,Ms.Shi有时也在其列,气功当时在全国各地都很流行,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偶尔在课堂上,老师也跟我们讲一点FLG的知识,我印象很深的就是“生病尽量不去医院”的理论,说疾病乃是人的业(孽?),要去承受,找医生只能治标,却积累更大的业。我当时并不同意老师的观点,人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人体免疫系统也在和各种疾病的对抗中进化,一些小病比如感冒,不去医院不用药物也能自愈,用药反而可能提高耐药性长远看对健康不好,但重病、急病,不治疗怎么行呢?不过我当时也不敢反驳老师,也没把这问题想得太严重。
     
    也就在讲这些东西的时候,老师没有全用英语,大概有些名词确实没有对应的英文,即使翻译过去学生也不一定能听懂。
     
    99年暑假,在回家的列车上突然听到广播新闻正在批判FLG,在家里看电视,发现FLG已经被定性为邪教组织,电视镜头里还有聚集在中南海门口静坐示威的画面,我当时心里就一惊,这可是中国哪朝哪代都不能容忍的事情。暗暗替老师担心,因为她是我认识的练过FLG的唯一一人。过完暑假回到学校,便得知老师已经出国的消息,同学们纷纷议论她的出国多半跟FLG事件有关,从此Ms.Shi就杳无音信,似乎档案都在学校抹去了痕迹,就像北师大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可是记忆终究是抹不去的,相信每一个Ms.Shi教过的学生,都会记得这位名字特别,平易近人的老师。至于她信仰的东西,虽然很难说清真伪对错,但至少她的信仰本身是真实的,她是真心的虔诚的去追求一件事物,相比之下,我们儿时被灌输的某些信仰,其实早已无人去追求,却像皇帝的新衣般供奉与膜拜,岂不是虚伪得多?
     
    FLG的这段风波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对老师其他事情的记忆都变得淡薄了,细数之下,还值得一讲的有这么两件事。
     
    第一件是老师对先师钱瑗先生的尊敬和推崇,从未见过生性淡泊的老师用如此敬重的语气提起另一个人,当时钱先生已经过世两年,老师说起在北师大外语系跟钱先生有关的一些经历,我们听了也是肃然起敬。老师说钱先生虽没有她父亲博闻强记,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治学严谨的态度则有家学渊源,有一次她负责评审一位老师的论文,感觉该论文有抄袭的嫌疑,但抄袭的原文乃是多年前所读,一时记不起来,为了确证,钱先生用了数周时间,查阅大量资料,终于将原文找到,先生为人之刚正,可见一斑。
     
    第二件则是老师在试听课上介绍给我们的一部恐怖电影《Omen》(凶兆),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字幕的情况下看英文原声电影,老师用的是一盘很老的录像带,画面和声音并不是特别清楚,有的地方需要翻来覆去地看才能听清,这更增添了电影的恐怖气氛,影片悬念丛生,配乐精彩,让我们大呼过瘾,我后来特别喜欢恐怖片,想必就是从这部《Omen》开始的。第二学期老师继续给我们放续集《Omen II》,但由于带子的关系,只放了不到四分之一就卡壳了,后来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这部电影的努力,终于在9年以后找到了《Omen》和它的两部续集,结果续集却让我大失所望,撒旦化身的婴儿长大了有更多的戏份,却失去了第一部中那无声的恐怖效果...
     
    说到《Omen》,老师在给我们讲解影片的时候,曾饶有兴趣地给我们讲《圣经 启示录》的一些内容,说这是《圣经》里头最难懂最玄奥的一章,但凡读通了它,就可进入另外一层境界,听了以后我也饶有兴趣地找了《圣经》来看,可惜当时连译文都似懂非懂,更不消说原文。工作以后,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看书,并同一位信基督的同事有过一些探讨,才渐渐有所领悟。回想起来,也许老师一直是在追求一种精神上升华,以期将心灵渡到彻悟之彼岸,FLG只是一个载具而已,随着自己年龄和阅历增长,也越来越能理解老师。
     
    愿老师在那个自由的国度能够真正达到心灵的自由。
    7/21/2009

    教师节的感恩,回忆我的大学老师(三)

    说说咱们系的“神人”李韶辉老师,李老师好像是和我们同一年进入北师大的(不是百分之百确认),好像是哈工大或者国防科大军工计算机专业背景出身(亦不是百分之百确认)
     
    当年系里让他当96级的班主任,传说当年他第一次去96级男生宿舍“视察”,进门没人理他,原来他穿个灰不溜秋的夹克,背个破书包,男生们把他当成兜售光盘的小贩了,据说甚至还有男生问他“有新的A片没”...互联网通进学生宿舍还是好几年以后的事,卖光盘的小贩是那个年代活跃在高校男生宿舍的常客,连女生要买软件、电视剧之类的,都要央男生订购。
     
    从这个典故不难看出,李老师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大学老师,而更像一位不拘小节的程序员,睿智中带着狡黠,身上有一种冷幽默的气质,经常一句话引得学生哄堂大笑而他自己面不改色,相信很多听过李老师课的同学都有这样的感受。
     
    # 娶老婆千万别娶自己同学,不然当年你那点糗事她全知道,一吵架全给你抖出来了——有一次李老师上课迟到了,跟大家解释迟到的理由
    # 全国三十几个省我就湖南没去过,但户口本上籍贯还得填“湖南”——抨击中国的户籍制度
    # 什么素质,一看就知道没文化——某虎背熊腰的体育系男生在他的课上突然闯进来拿走不知什么时候留下占座的书包然后又扬长而去,老师如是评论
    # 人家欧洲都是把最优秀的小孩选去踢球,咱们是把成绩不好混不下去的送去踢球,不被踢得灰头土脸才怪,你们要是生了儿子,要是干不了什么,就让他踢球去吧! ——骂中国足球
    # 他问我显示器是什么型号的,我说数字的(注:当时显示器分模拟和数字两种),他很高兴地说那我的比你高级,我的是汉显的。我忍着没说他,他又补充一句:那你电脑岂不是玩不了word——嘲讽某班门弄斧的哲学系老师

    李老师第一年教我们C语言,用的是谭浩强那本据称是发行量排中国IT界第一的教材,老谭当时赫赫有名,人称“编程不学谭浩强,便称英雄也枉然”,不过李老师第一堂课就将老谭一阵痛批,说教材纸上谈兵,编译环境落后等等...他以资深程序员的身份来给大一新生讲编程入门课,讲的内容过于艰深了些,由于我对这门课的兴趣极高,课外到图书馆参阅了不少书籍,尤其是一本关于算法的书对我帮助颇大,总算是跌跌撞撞地跟上了李老师讲述的进度,不过老师出考试题还是相当仁慈的,大部分题并没有脱离老谭教材的内容,我当时打完试卷感觉真是一气呵成,好像这也是我大学时代答得最爽的一次考试,得了99分。后来老师跟我说:按你考试分数本来应该给你100的,不过为了勉励你以后继续进步,我就给你99了,我只好点头称是,心里Faint,这是什么逻辑啊,要知道当时学校对单科满分的学生是有一个特殊奖学金的,我就这样跟几百大洋擦肩而过了。
     
    大二某个周末,我上西单图书大厦买了本VB的书,回来的路上,在积水潭地铁站遇到李老师,他一眼看见我手里的书名,摇摇头对我说:“VB都是那些懒人吹出来的,你应该学Java,这才是趋势所向”,我惭愧不已,回头立即把VB的书丢下开始琢磨Java,还花了半个学期的时间做一个五子棋程序给班上某mm做生日礼物,算是我的Java生涯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了。不过那时候Java的理念真有点超前,找兼职赚钱的远不如VB什么的有市场,弄得我对Java的兴趣也慢慢减低,转而研究美术和flash动画设计去了,毕业以后更是再没写过一行Java程序,辜负了老师的鼓励。
     
    后来李老师给我们上数据库课,这次系里终于给我们订了他指定的教材:斯坦福大学的《A First Course in the Database Systems》,老师对这本书相当推崇,尤其喜欢书里头的例子——这本教材是以一个美国电影公司出品的影片信息为数据库,里头的表包括各类大片的导演、主演、出品公司、上映年份等等,老师似乎对美国电影情有独钟,经常在讲课的间隙借着数据库的例子,跟我们聊电影,我并不是个影迷,但在老师的熏陶下,也慢慢熟悉了卢卡斯,斯比尔博格,熟悉了英格丽鲍曼,哈里森福特,还有那部毕生难忘的《肖申克的救赎》...一门数据库的课程,却将学生引入了电影艺术的殿堂,也算是老师无心插柳的收获吧。
     
    再后来又上了李老师很多课,数据结构,面向对象程序设计等等,我虽然认真地学,分数也不错,却渐渐地产生一种感觉:就是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在编程方面都是赶不上李老师的,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在大学老师面前产生高山仰止的感觉,但这一次是在一个自己那么感兴趣的领域,这对于骄傲的我真是一个蛮大的打击,读研以后我把兴趣转向了搜索引擎,再次找到如鱼得水的感觉,或许是老师带给我的另外一个“无心插柳”...
     
    李老师在读研究生之前是当过程序员的,编程水平非常高,后来《传奇》风行的时候他还写过很NB的外挂...当时我们系正琢磨着从图书馆系传统专业里头转型过来,增开了不少计算机课程,于是聘了这位科班出身的程序员来讲课。他可能最初只是把高校教师这份工作当做留京的一个过渡吧,毕竟搞技术的牛人通常都有点个性的,不太适合条条框框比较多的工作,他也曾经在课上暗示过离开的念头,但谁都没想到这位最可能离开的李老师却在北师大一呆就是十年,去年我的本科同学ZJ回母校读研,还上过他的课,回来在我们的酒吧论坛说“李老师风采依旧”,惹得大家一阵回顾老师课上的机智与笑声。
     
    其实我读研的时候曾听院办公室的宋老师讲,因为李老师长期不写教案,不批作业,也不发论文,学院03年的时候都打算解聘他了,结果他在广大同学的支持下高票当选了当年北师大学生最喜爱的十佳教师,弄得院方很是尴尬,最后也就只好任他特立独行了。不过换个角度想,也许正因为学生的投票支持感动了李老师,才让他留下来继续陪伴这些可爱的学生,很羡慕李老师现在的生活,天天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是最不容易变老的,我想老师一定支持这个观点。
     
    写着写着,我都有点想回学校做老师了。